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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今天星期幾

正文

玄關有四雙成人鞋,兩雙童鞋。最細的一雙鞋頭沾着白色粉筆,鞋帶打了兩個鬆緊不同的結,不像今早才從別處拿來。

沈芷晴沒有先看鞋。她看那個孩子把書包放在哪裏。

張樂希進門後沒有等人招呼,側身繞過鞋櫃,把藍色書包塞進餐桌底下第二張椅子。椅背掛着一件洗得起毛的幼稚園外套。他蹲下時順手把外套下擺推高,免得拉鏈夾住。動作沒有遲疑。

梁玉英跟在後面,手裏還拿着樓下買回來的兩個菠蘿包。「這裏地方小,坐得擠。張先生,你坐窗邊。」

陪芷晴來的助理把文件夾抱在胸前,說自己姓張。玉英看了一眼客廳另一端的男孩,又改口叫他「先生」,彷彿同一個姓在屋裏太多,會令家訪變得混亂。

芷晴在門旁套上鞋套。鞋櫃頂放着兩封已拆開的幼稚園通告,一瓶蚊怕水,一個只剩半卷的膠紙座。牆上貼有一張九月時間表,星期格內用三種顏色畫圈。她沒有走近。

「我們先按平日程序看看起居地方。」她說,「不用特別收拾。」

玉英笑了一下。「沒有收拾。小孩子住的地方,怎樣收也一樣。」

桌面很乾淨,邊緣卻黏着一粒已乾的飯。樂希伸手去摳,被外婆拍開。他沒有不高興,轉身到廚房拿濕布。洗手盆下的櫃門卡住,他先往上托一下才拉開。布在最裏面,旁邊是一疊摺得方正的舊報紙。

張助理低頭記了一筆。

「你寫甚麼?」玉英問。

「只記錄我們看見的安排。」

「布放在哪裏也要寫?」

張助理望向芷晴。芷晴說:「他知道日用品放在哪裏,與我們要了解的事情有關。」

玉英把紙袋放下。「他從小就在這裏。當然知道。」

樂希擦掉飯粒,把濕布拿回廚房。他經過雪櫃時揭開門,拿出一小盒牛奶。玉英說剛吃過早餐,不准再喝。他把牛奶放回原格,盒口朝外,沒有問哪一盒是自己的。

芷晴問:「你今天幾點起床?」

他望着外婆。

「你自己答。」芷晴說。

「七點零五分。」

「誰叫你?」

「鬧鐘。」

「鬧鐘響了,誰叫你關?」

他想了一會。「外婆。」

玉英插口:「我六點半已經醒。他睡到七點我才叫,幼稚園八點半上課,不會遲。」

「今天誰帶你回來?」

「媽媽。」

「昨晚呢?」

「媽媽也來過。」

「她有沒有在這裏睡?」

樂希看了看客廳短沙發。沙發上疊着一張薄被,最上面壓了一隻抱枕。「沒有。她去上班。」

玉英把菠蘿包逐個夾進膠盒,盒底已有三塊切好的方包。「她做夜班,怎會在這裏睡?樂希一向由我看。」

芷晴沒有接「一向」。她請玉英帶他們看孩子睡的地方。

睡房本來只放得下一張雙人床和一個衣櫃,窗下加了一張窄身兒童床。床腳貼近衣櫃門,櫃門只能開到一半。床單印着褪色的鯨魚,枕邊有一條灰白毛巾,邊角被搓成硬結。床下的膠箱裝着積木,最上層缺了一隻輪子的消防車壓住一張生日卡。

「哪張床是你的?」芷晴問。

樂希爬上小床,跪着把枕頭移開。「這張。」

「你通常把睡衣放在哪裏?」

他拉開床頭一個布袋,裏面有兩套短袖睡衣、一包紙巾和半排退燒藥。玉英立刻說藥是她保管,孩子不會自己拿。芷晴請她把藥放高一點。玉英當着他們的面把藥移進衣櫃上層,動作很快,像怕這個疏忽會被寫成另一種證明。

衣櫃內有三套幼稚園運動服。兩套領口有洗舊的摺痕,一套仍硬挺,尺碼貼紙撕得不乾淨。玉英說學校衣服買多一套很普通,荃灣那邊也有。

「父親家呢?」芷晴問。

「也有。」

「所以總共有幾套?」

玉英停了一下。「孩子有三個地方要去,不能每天背來背去。」

樂希在床上把那條毛巾摺成一半,再摺成一半。他摺得不齊,最後塞回枕邊。

芷晴到浴室。洗手盆旁放着三個漱口杯,其中一個有恐龍圖案。杯裏的牙刷毛向兩邊散開,刷柄近底部有一道咬痕。掛鈎上有一條兒童毛巾,仍未全乾。她用手背碰了一下,沒有拿起來。

玉英站在浴室門外。「這些總不能說是假的吧?」

「我們沒有說是假的。」

「他爸爸說我們借地址。」

「今天不是來判斷誰說得對。我們要了解孩子在申請期間通常怎樣生活。」

「他就在這裏生活。」

「一星期多少晚?」

「上班日。」

「哪些上班日?」

玉英望向貼着時間表的牆。她沒有去拿,只說女兒的更表每星期不同。芷晴問可否影印最近三個月的安排。玉英說時間表只是家裏亂寫,不能作準;說完又補一句,若不能作準,她們今日為甚麼要看。

客廳窗戶向着另一幢樓的外牆,兩道晾衣架在窄窄的天井上方交錯。窗邊晾着一件幼稚園外套和兩條成人長褲。外套袖口有一點啡色污漬,玉英用濕毛巾擦過,留下比周圍更深的水印。

門鐘響時,樂希先跑去看門鏡。玉英叫他不要隨便開,他已經退後一步,說是十五樓陳婆婆。門外老人拿着一個洗乾淨的布丁杯,裏面插着兩枝削好的鉛筆。她說樂希昨晚在她家做功課,鉛筆忘了帶走。玉英接過杯,急着解釋鄰居偶爾才替她看幾分鐘。陳婆婆沒有留意屋內兩名陌生人,只問樂希明早要不要一起下樓。

「要看誰送。」樂希說。

「你外婆送便七點五十分,媽媽送便八點零五分。」陳婆婆說,「我不等爸爸,他走另一邊。」

玉英把門關上後,面色比剛才更緊。「老人家隨口說,你們不要當時間表。」

芷晴請張助理記下鄰居只知道不同送學路線,不記推測。她問樂希三條路怎樣走。他說外婆會經街市,媽媽在巴士站買豆漿,爸爸把車停在較遠的停車場。每一條路都有他記得的東西:街市魚檔門前會流出一行水;巴士轉彎時要先把豆漿蓋按緊;父親泊車的樓層有兩個相同的出口,走錯便會到貨場。

芷晴沒有問哪一條路最像回家。她問哪一條最常遲到。

「媽媽那條。」樂希答。

玉英說女兒下夜班後趕來,偶爾遲兩分鐘不算甚麼。樂希卻補充,媽媽來不及時,外婆會在巴士站等,把他的書包接過去。大人更表上的空格,原來由一個在站口等候的人填上。

「他平日從這裏上學?」芷晴問。

「多數。」

「多數是多少?」

「嘉雯夜班便在這裏。她日班,有時接回荃灣。志堅休假,也會帶他去青衣。」

「星期一至五,有沒有較固定的安排?」

玉英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次。「固定就是有人要上班。大人的班不固定,小孩子怎會固定?」

樓上拖椅子的聲音擦過天花板。樂希走到門口,從鞋櫃下層拿出一雙拖鞋,放到窗邊空位。芷晴問那是誰的。他說是媽媽的,媽媽來接他時會換。

玉英領他們看廚房時,雪櫃門上的磁石壓着一張服藥紙。紙列出三個地址各自存放的藥物:九龍有退燒藥和探熱針,荃灣有吸鼻器,青衣只寫「爸爸記得帶」。樂希的敏感藥放在碗櫃上層,藥盒已開過,旁邊的量杯有淡淡糖漿痕。芷晴問上次服藥是哪一天,玉英說星期二。樂希卻說是星期三早上,因為那天外婆煮了白粥,他不肯吃。

玉英伸手要拿服藥紙,芷晴請她暫時不要移。她拍下整個雪櫃門,畫面包括一張超市收據、一個煤氣檢查日期和樂希用蠟筆畫的巴士。藥紙不是正式紀錄,日期也可能記錯,卻顯示一家人早已需要在三個地方管理同一副身體。

「這張誰寫?」芷晴問。

「嘉雯。」

「申請前已有?」

「他兩歲開始鼻敏感便有。」

玉英翻出手機舊相片。兩年前的雪櫃門上確有同一張紙,格線較少,青衣那欄當時還未加上。芷晴記錄相片日期,沒有把它當成九龍地址勝出的一票。

「媽媽通常幾點來?」

「有時七點,有時我睡了。」

「你睡了,她會帶你走嗎?」

「有時。」

「有時留下?」

「外婆說早上再走。」

玉英說夜深叫車很貴,孩子睡着了硬抱回去也沒有意思。她說這些時沒有看芷晴,先把桌上兩個杯移開,再把菠蘿包盒蓋緊。每一個理由都很小,合起來卻足以令一個孩子在這張床醒來。

芷晴請她拿出申請時提交的住址文件。水費單在梁玉英名下,另有業主發出的居住證明。嘉雯的姓名不在單據上。文件邊緣已被掃描器裁走一小角,留下淺灰陰影。

「當時有人說還要做聲明。」玉英說,「後來補了。」

「我們檔案裏有。」

「那還欠甚麼?」

「不是欠文件。現時收到投訴,我們要核實樂希的主要居所。」

「主要就是這裏。」

這次玉英回答得太快。樂希正把菠蘿包從盒裏拿出來,聽見「這裏」便抬起頭。

芷晴蹲下來,讓自己的視線與他差不多高。「樂希,我再問一次。你平時住在哪裏?」

他先看外婆,再看張助理。他的手指壓在菠蘿包酥皮上,碎屑黏到指腹。

「外婆家。」玉英替他說。

芷晴仍看着孩子。「你可以自己答。不知道也可以。」

「媽媽家有我的毛巾。」他說。

「還有呢?」

「爸爸家有單車。」

「那你住在哪裏?」

他把酥皮逐粒撥回紙袋,沒有回答。

家訪結束時,玉英送他們到升降機口。樂希跟出來,替外婆按下行按鈕。升降機還在十七樓,他已知道要等很久,轉身靠在牆邊。牆腳有一道鉛筆寫的算式,被清潔劑擦去一半。

芷晴問他明天由誰帶上學。

「爸爸。」

「那今晚呢?」

「去爸爸家。」

「昨晚在外婆家?」

他點頭。

「前晚?」

「媽媽家。」

升降機到達,門在他面前打開。他忽然伸手擋住門,像還欠一項資料。

「姐姐,」他問,「今天星期幾?」

第一章試讀

試讀完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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