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地址證明》獨立衍生短篇
作者:關紀衡
樂希把五隻腳趾縮起來,右腳便能塞進那雙白鞋。
父親蹲在玄關,一隻手托着他的腳跟,另一隻手按鞋頭。
「不要縮。」
樂希把腳趾放直。大拇趾立即頂到前面的膠皮。他沒有說痛。父親叫他在地磚上走兩步,他便走到鞋櫃,再走回來,右腳比左腳慢半步。
「再走一次。」父親說。
他再走一次。白鞋的鞋帶太長,鞋側有一道紅線,是上學期父親帶他買的。當時售貨員說可以多穿半年。樂希不知道半年有多長,只知道鞋櫃旁的牆曆已經換過三張。
父親把手指伸進鞋後,塞不進去。他解開鞋帶,把鞋脫下來,拇指在樂希腳趾留下的紅印上按了一下。
「小了。」
樂希坐在換鞋凳上,兩隻腳沒有碰到地。他彎腰摸紅印。被父親按過的地方反而更白,過了一會才變回紅色。
玄關還有他剛脫下的恐龍鞋。鞋扣是綠色,恐龍的眼睛一邊已經磨花。下午幼稚園放學時下過一場雨,父親帶他從巴士站走回來,雖然全程有簷篷,風仍把水吹到他的襪口。父親在鞋裏塞了報紙。報紙吸水後軟了,印在上面的樓盤照片皺成一片。
「明早穿恐龍鞋。」父親說。
樂希按了按鞋口。「還濕。」
「開風扇吹一晚。」
「外婆說星期三要帶回去。」
父親抬頭看他。「鞋是你的。」
樂希點頭。他知道父親說完這句,事情還未說完。大人說東西是他的,接着通常會問東西應該放在哪裏。三條鎖匙是他的,母親不准他把荃灣那條留在外婆家;兩套顏色筆也是他的,外婆卻說其中一套不能帶去幼稚園。
父親把白鞋並在一起,鞋頭朝門,然後拿起手機。螢幕上有母親的訊息,樂希只看見自己的名字和一個八點半。父親打了幾個字,又逐個刪掉。
「穿拖鞋。我們去商場。」
樂希問:「買甚麼?」
父親拿起那雙白鞋。「買明天不會痛的。」
屋邨商場的扶手電梯仍在維修。他們走樓梯。父親走在下面一級,手掌放在樂希背後,沒有碰到他。樂希穿着父親放在家裏的藍色膠拖鞋,下樓時腳跟會離開鞋底,每一步都有一下拍水的聲音。父親工作鞋的鞋底也有聲音,較輕,像有人用指甲在牆上刮一下。
鞋店快關門,玻璃門只開了一邊。售貨員看見樂希的拖鞋,先問是否踩濕了鞋。父親把白鞋放到矮凳旁。
「穿不下。」
售貨員捏了捏白鞋的鞋頭,問穿了多久。父親說不到一年。她沒有再問,把量腳的膠尺放到地上,叫樂希站上去。
膠尺上有兩隻黃色腳印。樂希把腳放好,腳趾比黃色腳趾長。他想把腳往後移,售貨員叫他腳跟貼着彎位。父親蹲在旁邊,看紅線停在哪一個數字。
「兩隻腳差半個碼。」售貨員說,「試大的一邊。」
她拿來兩雙鞋。一雙黑色,鞋面有兩條反光線;另一雙深藍色,鞋跟有一小塊橙色。樂希先試黑色。父親按鞋頭,叫他不要縮。他沒有縮,但黑鞋走路時鞋舌會向左移。深藍色那雙不會。
售貨員叫他一隻腳穿黑鞋,另一隻穿藍鞋,再走到門口。黑鞋較輕,走快時卻會鬆一下;藍鞋裹住腳跟,抬腳時跟着他一起離地。父親叫他蹲下、站起,再踮腳拿鞋架上的紙牌。樂希伸直手,仍只碰到紙牌下面的膠夾。
「哪裏頂?」父親問。
樂希指着黑鞋的腳背。
「腳趾呢?」
他在鞋裏逐隻腳趾動了一遍。左腳五隻都能動,右腳只有四隻。他把小腳趾再用力張開,鞋面鼓起一點。
售貨員換來大半碼的黑鞋。這次鞋舌不移,腳跟卻能滑出來。父親把鞋帶收緊,鞋面皺成兩道。樂希走到鏡前,看見黑鞋的反光線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店中央有一面貼近地面的鏡。樂希從鏡裏看見四條腿:自己的膝蓋有一塊下午跌倒留下的灰,父親的工作褲右邊褲腳沾着黑油。兩個人的臉都在鏡外。
「哪雙?」父親問。
樂希再走一圈,停在深藍色那雙上面。「這雙明天不會移。」
父親看了一眼價錢牌,把黑鞋交還售貨員。
結帳時,父親的電話響了。他看見名字,先讓收銀員拍卡,才接聽。
「鞋小了。」他說。
電話另一邊說了很久。店裏正播關門前的音樂,樂希只聽見母親的聲音從父親耳邊漏出來,有一次提到「昨天」,一次提到「證明」。
「不是為昨天買。」父親說。
樂希坐在鞋盒旁,把兩張價錢貼紙疊在一起。上面的大字不同,小字都寫着同一個商場地址。
父親又說:「收據不用交給任何人。」
售貨員剛好把收據遞過來,手停在半空。父親接下,對電話說稍後再談,便掛線。
「收據要留七天。」售貨員說,「回去在屋內再試,鞋底不要落街。有問題可以換。」
父親把收據對摺,放進上衣口袋。樂希看着露在袋口的一小截白紙,上面印着付款時間,比母親說的八點半早四十三分鐘。
「會換嗎?」樂希問。
「合腳便不用。」
「七天後呢?」
「七天後還是你的。」
樂希再低頭看深藍色的鞋。它們尚未走過外面的地,鞋底的凹紋很白,裏面沒有沙。
售貨員問新鞋是否現在穿。父親說不用,請她放回盒裏。她把鞋頭的紙團重新塞好,兩隻鞋一左一右,中間隔着薄紙。
「可以留在爸爸家。」父親說。
樂希問:「白鞋呢?」
「不要了。」
「鞋帶還很長。」
父親低頭看白鞋。鞋帶垂在矮凳邊,的確還能繞過鞋舌兩次。
「鞋帶長沒有用。」
樂希把鞋帶捲起來,塞進鞋裏。售貨員在他們身後拉下一半鐵閘。鐵片逐格扣過,聲音比父親的鞋底響。
離開商場時,雨已吹進有蓋行人路。去程乾的地磚多了幾塊深色水印。父親把新鞋盒夾在腋下,外面再套一個購物袋;樂希抱着白鞋,鞋帶從手臂兩邊垂下來。
行到接駁天橋中間,頂棚有一道縫漏水。父親先把鞋盒遞給他,自己站到水滴下面,拉好購物袋的手挽。樂希把鞋盒貼在胸前,聽見鞋裏的紙團隨腳步擦動。
「不要濕。」他說。
「盒濕一點不要緊。」
「新鞋呢?」
父親摸了摸袋底。「未濕。」
他們等雨勢轉小,後面的人從旁邊繞過去。樂希穿的膠拖鞋沾了水,腳掌在鞋底滑前半寸。父親把他抱過漏水的位置,再放回地上。那雙白鞋被夾在兩人中間,其中一隻鞋帶沾到父親褲腳的黑油,末端多了一點灰。
到升降機大堂,父親才把鞋盒拿回去。他先看盒角,再看樂希懷裏的白鞋。盒角凹了一點,鞋沒有濕。
回到單位,父親先拆掉鞋盒上的價錢貼紙,再拿黑色油筆,在兩隻鞋舌內側寫「張樂希」。左鞋那三個字較直,右鞋最後一劃碰到縫線。
「要寫班別。」樂希說。
「這雙不帶回學校換,不用。」
「明天是上學日。」
父親的筆尖停在鞋舌上。「明早穿恐龍鞋。這雙放這裏,下次回來便有鞋。」
樂希望向風扇。兩隻恐龍鞋放在風扇前,報紙已換過一次。綠色鞋扣被風吹得輕輕震動,恐龍沒有眨眼。
父親把新鞋放進鞋櫃最下面一格。那一格原本只放白鞋,後面還有一顆乾掉的泥。他用紙巾抹掉泥,再把新鞋並好。白鞋留在櫃外,鞋帶已被樂希捲成兩個圓。
父親在手機月曆上找下一個接他的日子。樂希認得藍色格代表早上,綠色格代表下午。父親的手指越過這個星期,在下星期五停下來。
「那天我接。」父親說。
樂希數中間的白格,數到六便漏了一格,只好重新數。他用睡覺來算,星期五以前要睡八次,其中兩次在外婆家,六次在哪裏由大人再說。
「鞋會等嗎?」他問。
父親關上鞋櫃。「會。」
樂希把櫃門再拉開一道。新鞋在裏面只露出兩小塊橙色鞋跟。他摸了摸左鞋的鞋頭,才把門合上。這次鞋櫃裏沒有東西倒下來。
吃麵時,母親又傳來訊息。父親把手機反放在桌上,過了一會才翻回來。他說母親八點半到大堂,不上樓。
「明早誰叫我?」樂希問。
「媽媽。」
「誰送?」
「也是媽媽。」
「下午呢?」
「外婆接。」
樂希把碗底的一片菜夾到湯匙上。菜葉貼着湯匙邊,他吹了兩次也沒有掉下來。
「星期三穿哪雙?」
父親說:「問媽媽。」
樂希不再問。他把菜吃掉,去小書桌收功課袋。字帖放在左邊,水壺放在右邊,藍色背包外袋有三條鎖匙。鎖匙碰到一起時,他知道最長的是外婆家,貼着紅膠紙的是荃灣,最小的一條開青衣的門。
窗外又開始下雨。雨點打在冷氣機頂,起初很慢,後來連成一片。父親走到玄關,把恐龍鞋裏的報紙抽出來。報紙的四個角都濕了。他再塞進新紙,叫樂希摸鞋墊。
樂希伸手進去,指尖立即涼了。
父親說:「今晚穿拖鞋回去。恐龍鞋放袋裏,明早媽媽再看。」
藍色背包已經裝了功課袋和水壺,塞不下兩雙鞋。父親從櫃頂取下另一個膠袋,把恐龍鞋放進去,在袋口打結。
樂希打開鞋櫃,把深藍色新鞋拿出來。
「這雙不用帶。」父親說。
「明天穿。」
「荃灣有鞋。」
樂希說:「黑色那雙也濕。媽媽早上放在窗邊。」
父親沒有答。他拿起手機,看剛才沒有回覆的訊息。樂希看不到字,只看見兩個藍色雨傘圖案,一個在明早,一個在下午。
「這雙本來留在這裏。」父親說。
樂希把左鞋放進背包,鞋跟壓住字帖一角。「我下次帶回來。」
右鞋放不進去。他把水壺拿出來,改放到外袋,三條鎖匙被擠到旁邊。右鞋倒轉放,鞋底貼着左鞋的鞋面,拉鏈還差一段。
父親蹲下,把鞋盒裏的紙團取出來,塞進兩隻新鞋,然後用手掌壓低鞋跟。樂希抓着拉鏈頭,父親按着背包,兩人一起把拉鏈拉過轉角。
大堂對講機在這時響起。父親按下接聽,母親說她到了。
樂希穿上藍色膠拖鞋,把恐龍鞋的膠袋掛在手腕。父親替他背好書包,又把外袋露出來的水壺推深一點。三條鎖匙在裏面碰了一下,新鞋也隔着字帖碰了一下。
升降機門打開前,父親拿起那雙白鞋,放回鞋櫃最下面一格。鞋頭朝門,鞋帶收得很整齊。
樂希回頭看了一眼。他記得它們放在哪裏。
只是明天穿不下。